“重塑比纪念更重要”
东方早报:比起指挥、歌唱家或者导演,一个制作人或者剧院的管理者眼里的瓦格纳是不是庞大得有些令人生畏?
侯尔顿:作为一个艺术总监,我要说上演瓦格纳的困难是全方位的。他的剧一次都是16个小时,对于歌唱家和技术人员挑战都非常的大,精简的话又似乎不足以去诠释瓦格纳所表达的那些思想。但2013年对于瓦格纳这些剧目的上座率、订票率都非常高。
东方早报:瓦格纳今年在全世界都特别红,剧院除了“利用”作曲家生辰纪念做宣传之外,是否还能赋予其新的意义?
侯尔顿:瓦格纳是歌剧历史上被说得最多的一位作曲家,文化领域中拥有最多文献的也是瓦格纳,而且他也是一个非常具有争议的人物。从他生存的年代直到现在,在2013年我们不仅要继续上演瓦格纳,也要对他进行新的评论。
今天人们对于复杂的感情更能够理解,而不是过去的“非黑即白”,他的歌剧中有对人类抱以的热情和同情。在现代舞台上再造瓦格纳并不是意味着就是要重复50年前我们所做的事情。在21世纪我们要“庆祝瓦格纳”就要挖掘他人物新的内核。重塑比纪念更重要。
我们有的时候会问自己,那么大费周章不断上演新版本的瓦格纳的作品到底有什么意义?而当我去拜罗伊特剧院时会找到答案,因为他用了25年的时间建造这个剧院,我们今天很难想象有人会花25年的时间去做任何一件事情,所以说瓦格纳当年的努力对我们今天的这些歌剧艺术家造成了巨大的压力。瓦格纳是要建造起自己的剧院来表达他在歌剧方面的思想。他提醒我们一定要严肃对待艺术,对待歌剧。是他开创性地把乐池隐藏在舞台之下,把观众席的灯熄掉,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让观众全身心投入欣赏舞台上的艺术。
东方早报:你前面提到的“重塑”瓦格纳,可以具体谈谈吗?
侯尔顿:如果说我们能够很顺利地“重塑”瓦格纳的话,那实际上我们已经把瓦格纳本身的一些东西弄丢了。但我们还试图在今年用不同的方式重造瓦格纳,因为你不能够仅仅假装你很了解这个饱受争议的人物,他还需要被探讨,而且我们还需要考虑到我们英国文化的特征。有一批现代英国的艺术家在争相去诠释瓦格纳。9月我们还将举办一个长达一个月的艺术节,让瓦格纳的拥趸和反对者在此展开辩论。配合到时候我们25场关于瓦格纳的演出,来看看瓦格纳究竟对我们来说有什么样的意义。“重塑”瓦格纳之所以困难,是因为人们提到瓦格纳的时候会有不同的想法,有人觉得他是个法西斯主义者,有人觉得他是个伟大的艺术家,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属于他的瓦格纳。
瓦格纳:一个现代性案例
孙周兴
尼采在《瓦格纳事件》中把瓦格纳看作一个“现代性”的个案,说艺术可以避开瓦格纳,但哲学怎么也回避不了瓦格纳。现在我愿意认为,尼采是对的,瓦格纳音乐和瓦格纳著作确实表现了现代性的人性冲突,包括古今冲突,包括革命意志与虚无主义的冲突。瓦格纳主要是通过他的艺术和艺术革新来表达他的理想的,而他的艺术之所以具有当代性,是因为它传达了现代人性的冲突和困厄,另外就是瓦格纳的“总体艺术作品”的艺术观,对于今天的艺术具有重要的指引意义。
瓦格纳歌剧的主题主要是北欧神话(古日耳曼神话),但他的着眼点却在当代。瓦格纳看到了在他那个时代已经表露出来的欧洲文明的危机,看到了基督宗教的败落,看到了工业文明的危害一面,于是他希望用艺术传达神话,用审美解放人生。瓦格纳始终把艺术当作人生本身,赋予艺术以革命意义。
伟大的艺术总是超越时代的。包括尼采讨厌的《帕西法尔》等,瓦格纳艺术的确有未来性。这也合乎瓦格纳对于艺术的未来性的预期。在《艺术与革命》中,瓦格纳断言:“过去艺术沉默之时,政治学和哲学便开始了;现在政治学和哲学终结了,艺术家重又开始了。”这是瓦格纳对于我们今天这个时代的预言,而不只对他那个时代讲的。当时是1849年。对照博伊斯(德国艺术家)之后当代艺术的力量,我不得不承认瓦格纳的天才。
哲学家尼采与音乐家瓦格纳之间的关系极为复杂,可看作哲学与艺术之关系问题的典型个案。开始时,年长的瓦格纳声名赫赫,而年轻的尼采则刚刚被聘为巴塞尔大学的语文学教授,在文化界和学术界影响还不大。瓦格纳对青年尼采十分欣赏,尼采对瓦格纳则崇拜有加。在通过艺术-神话解放人生,拯救颓败的文明这一点上,瓦格纳给予尼采决定性的影响,促使尼采写作了第一本著作《悲剧的诞生》。在这本书中,尼采通过阿波罗和狄奥尼索斯两个神话形象,分析了艺术的二重性本质,并把希腊悲剧这一艺术样式理解为最美好的艺术;进而揭示在哲学和科学时代悲剧的衰落和灭亡;最后期待以瓦格纳音乐为代表的德国艺术给欧洲带来艺术的复兴。
但好景不长,几年后尼采就开始离弃瓦格纳。原因相当复杂,既有性格和人际方面的因素,更有思想立场上的分歧。光说思想上的,尼采后来反瓦格纳,主要是因为瓦格纳后期失去了早期的革命性,而转向了支持王权,并且在作品中传达出基督教式的理想。按尼采的说法,瓦格纳恐怕属于“不完全的和消极的虚无主义”,而他自己则是“完全的和积极的虚无主义”。尼采一直都重视瓦格纳,把瓦格纳视为自己的“对跖者”。这就表明,我们不能简单地了解两者关系,两者之间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
瓦格纳是很复杂的。国内差不多还谈不上真正的瓦格纳研究。所幸瓦格纳的歌剧作品都有了中文翻译,但瓦格纳的理论著作基本还没有翻译和研究。我觉得要注意的是,其一,不能因为希特勒喜欢瓦格纳音乐,就断言瓦格纳音乐是纳粹音乐。这一点对尼采同样适用。其二,不能因为瓦格纳推崇日耳曼神话,就推出瓦格纳音乐具有种族主义倾向。其三,也不能因为瓦格纳人品上的问题简单地否定他的艺术成就。
但很难说瓦格纳是自成一家的哲学家,当然他是有哲学思想的,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有哲学见解的。瓦格纳的思想比较混杂,其中主要有两项,其一,瓦格纳是叔本华迷,叔本华是意志哲学的开创者和悲观主义者;其二,瓦格纳还深受无政府主义者巴枯宁的影响,至少在前期,是一个极端自由主义者。在革命时期,瓦格纳说过这样的“狠话”:“我希望打破权势、法律和财富的桎梏。人类唯一的主人只能是自己的意志,唯一的法律就是自己的欲望。自由和独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一切事物都不能凌驾于自由和独立之上。”当然,后期的瓦格纳成了“保皇派”,就不至于讲这种“狠话”了。
我发现,瓦格纳与尼采都算不上通常意义上的“好人”,但并不影响他们对人类艺术和哲学的贡献。一味从道德上判定一个艺术家、哲学家的作品和思想,是不当的。其次,真正彻底和纯粹的革命者是少见的。
瓦格纳是很容易被政治化的,这不仅是因为希特勒法西斯主义对瓦格纳的崇拜,更是因为瓦格纳本身是一个革命者,并且赋予艺术革命以政治革命的意义。如果说艺术与政治是我们时代最大的文化主题,那么,瓦格纳早在19世纪中期就已经着手处理了。而对于艺术家来说,关键还在于作品,在于作品的意义是否有足够广大的境界。
我愿意说,瓦格纳在生活上是一个非道德论者,在政治上是一个浪漫而激进的自由主义者,在哲学上是一个虚无主义者,在艺术上是一个志向高远、具有未来指向的浪漫主义大师。这些个因素加起来,瓦格纳可能就是尼采所讲的“现代性案例”了。
(作者系同济大学哲学系教授,《瓦格纳事件·尼采反瓦格纳》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