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古朴明快的长笛声悠扬响起,北方昆曲剧院著名小生王振义与永嘉昆剧团演员由腾腾飘然登台,深情演绎昆剧《金印记》【2】。
俊丽清秀的扮相,清脆圆润的嗓音,韵味醇厚的唱腔,以及柔美的身段、娴熟的武打动作,不时引来阵阵掌声。无论是犹如镂月裁云般的结构布局,或是仿佛行云流水似的戏剧节奏,或是宛若珠滚玉盘般的音乐调度,或是近似清水芙蓉般的表演风格,都散发出自然素朴的生活气息,淡雅空灵的诗剧意境,让人激荡起心底对“永昆”的那份深情与记忆。
永嘉昆曲是我国古老剧种之一,是在南戏即永嘉杂剧的根底上汲取昆山腔长处,经长时间的艺术实践,水乳交融,发展求新而形成的。它是流传于浙南闽北一带的戏曲剧种,是昆曲的一个流派,在中国戏剧发展史上有着特殊的地位。因流行在永嘉一带,简称“永昆”。
永嘉昆曲与苏州昆曲基本相似,但曲调稍紧,节奏较快,其道白多用温州方言。伴奏以笛为主,其曲调古朴、轻柔、缠绵动人,其抑扬快慢,按固定曲牌演唱,规定十分严格。它的扮演质朴粗犷,行腔晦涩流利,生活气息浓烈,至今仍保存有南戏声腔的遗韵,是戏曲史上稀有的可贵遗产。
作为一种平民艺术的永嘉昆曲形成后,长期生存在民间,与庙堂草台结缘,演出于乡村戏台。这样的生存环境,促成了它所形成的表演风格庄重与诙谐并存、粗放与婉约兼顾。表演艺术比较接近自然,演员的舞台动作都要从生活出发,表演的内容符合真实的生活逻辑。比如说演员表演上楼的时候,上楼的步数必须与下楼的步数一致;再例如,表演水上行舟的时候,船头与船尾要有“此起彼伏”的真实感……
《琵琶记·吃糠》一折的表演中,赵五娘在饥荒年把仅剩的米给老弱的公婆食用,自己则以糠充饥。赵五娘端起碗,一口糠,一口水,吃到第三口,干涩的糠难以下咽,喉咙被糠堵住,咳个不停。“她就像这样,左手将碗扣在头顶,右手用筷子垂直在碗上连连下顿,五娘再伸直脖子不断吞咽,双眼泛泪,叫观众一看就知道这是噎住了,心也都跟着紧揪起来。因为这个动作老百姓很熟悉,是温州人当地的土办法,现在日常生活中还经常会这样做的。”永嘉昆剧团团长刘文华边模仿舞台动作边解释着。
这样的表演完全是当地贫困人家生活的写照。几千年来温州地区生活贫瘠,穷人家吃糠本是常有,每当孩子被糠噎住时,大人就是把碗放在孩子头上,用筷子在碗中顿几下。他们相信这样可以使喉咙舒服点,当然也是安慰孩子的意思。把生活情境带入艺术演出,容易在观众中引起共鸣。
漫漫传承史
这样一个保存着丰富传统,唱腔朴实、旋律明快、表演粗犷的永嘉昆曲,成为中国昆曲中独树一帜的流派,却经历了一段艰难的传承保护史,几度遭遇湮灭的厄运。
永昆的历史,相传已有600多年。20世纪40年代末,永嘉昆剧逐渐凋零,仅存一两个班社在乡间流动。解放前,由于社会动荡,导致戏班难以生存,只好解体,艺人们改行谋生。解放后,流散艺人聚集成班,名为“巨轮昆剧团”,1957年划归永嘉县,改称“永嘉昆剧团”【3】。
“那时候没人,就到平阳、瑞安各地去找艺人,最后召集了50个人,如果没有这50个人,永昆就断绝了。”永昆老艺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林天文先生心生感慨。
“文革”开始不久,永嘉昆剧团被撤消。1970年,重新成立永嘉昆剧团。1984年,永嘉昆剧团又遭解体,永昆从此绝迹舞台。直至1999年,永嘉县委、县政府认识到永嘉昆剧的宝贵价值,决心抢救永昆,建立“永嘉昆曲传习所”。
“永昆能数百年延续至今,全靠艺人们代代口传下来。永嘉昆剧团刚成立的时候,主要伴奏的笛师年近八十,又无传人,况永昆又无工尺谱流传,使伴奏带来极大困难。后来陈达辉、徐建明、叶志钦3位乐队老师,同演员合作,口授笔录,历经6年时间,共录了将近40余本的大戏及几十出折子戏,只有简谱而无唱词的伴奏用的曲谱,使永昆有史以来有了声腔的依据,为永昆声腔留于后世走出可贵的一步。”林天文回忆道,“可是‘文革’期间,我的所有资料,包括老师花了6年时间记录下来的曲谱不幸销毁。1989年要整理永昆音乐集成时,我没有第一手资料,老艺人又大都已故,所剩无几,下一代继承不多,眼看永昆就此灭种。后几经辗转找寻,有幸我的一位老师弟保存下来资料。根据这些资料整理了十几本大戏,基本上完成了永昆所拥有的律曲整理,现存于《中国戏曲音乐集成浙江卷》。”
经过两次灭种之危,林天文心甚不安。对永昆的挚爱之情使他深深感到,仅仅记录下这些唱腔曲调,对保存永昆丰富的传统资料远远不够。永昆除了有特色的曲谱外,还有自己独特的剧本。因此,自2003年起,林天文就自行将永昆的几出大戏进行音乐与文本的合成整理(舞台演出本)工作。至2010年底,完成了对《琵琶记》、《荆钗记》、《绣襦记》、《钗钏记》、《八义记》、《连环记》、《永团圆》、《玉簪记》、《长生殿》、《张协状元》等戏的整理。
面临“一波三折”的发展历程,艰难辛酸的抢救传承,人手短缺、场地不足的尴尬境地,永昆依然坚守着,这离不开老一辈艺人们对永昆执着深厚的热爱。
来自梨园世家的永昆传人张玲弟老师入永嘉昆剧团40年来,一直身处“抢救永昆”的行列中。他身兼数职,既是台柱子,又是年轻团员的老师。“他其实身上病很多,但还是坚持工作。”刘文华团长眼眶有些湿润。
“我们上一辈有好多艺人对永昆都有着深厚的感情。有一个叫周云沾的是我们师兄弟一辈,文化大革命后,为把在‘文革’中消失的昆剧团重新恢复起来,他把自己的房子卖掉,组织招收了50多个学生进行培养。可惜在市场经济的冲击下,这个班子最后未能坚持下来。” 永昆老艺人、国家非遗传承人吕德明先生感慨道。
上世纪末成立的永嘉昆曲传习所因人走戏缺,一度陷入无戏可传的尴尬境地。2003年,传习所选送了10名学员,到上海戏剧学院戏曲分院昆剧表演班学习,他们学成后返回“永昆”,扎实的基本功在古老的“永昆”戏台上大放异彩。从此,永嘉昆剧有了新一代的传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