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中国当然没有也完全不必有西方式的五线乐谱,这正如西方当然也没有出现过类似中国的工尺谱、文字谱与减字谱。中国与西方,原都有各自的乐谱传统。以中国古琴曲《幽兰》为例,现存的乐谱,是早在南北朝的梁代(公元6世纪) 之时丘明就已传下的文字谱;更早之前,犹不可知。总之,中国当然有自己的乐谱。
其次,谱之于中国音乐,又有别于西洋音乐。中国音乐的记谱,向来只记骨干谱;实际的唱奏,与乐谱之间,必然存在着一段距离。于是,唱奏者常会“加花减字”,即在谱的基础上进行很大幅度的二度创作。这加工之过程,所受的重视,常超过原有的骨干谱。以京剧为例,同一段青衣的唱腔,观众之所以会钟情于梅派或程派,关键是在于流派的个别演员如何去“加花减字”,没有人会去质疑是否“忠于”原有之骨干谱。同时,中国音乐在同一个骨干谱之下,又可演奏出乍听之下截然不同的许多首乐曲。正因中国乐谱这样的特性,中国乐曲从来就不靠乐谱去“作完全地记录”;乐曲之传承,也不完全倚赖乐谱。事实上,“古乐”只要有人传唱,自然就不会式微;反之,无人传唱,有谱也未必有用。
事实上,如果用西方音乐的观念来谈中国音乐,就一定会变成不伦不类。因为,音乐最民族,也最特质。比起其他的艺术形式,音乐最直通性情;当四下无人时,单独哼着一段曲调,那是这人最真性情之所在。同理,一个民族的音乐,亦可见最根柢之民族性。譬如说,深契于“空”、面对现实世界充满弹性的印度人,他们的西塔琴,必然就有着极丰富的弹性音;同样的缘故,印度人向来也很难接受钢琴这样的乐器,因为,钢琴完全是固定音。于是,尽管西洋人说钢琴是“乐器之王”,但这话也只能在西方文化的脉络下方可成立;对印度人而言,没有弹性音的乐器,就是不良之乐器。这并非谁是谁非,而是印度人与西洋人本来就大有不同。又譬如说,中日两国,文明虽然相近,可毕竟有异;正因这虽然相仿、但又终究有别,使得日本人总唱不好《四郎探母》,中国人也唱不像日本的谣曲。此乃音乐之难伪,亦音乐之所以为民族之根柢性情也。
徐复观,“新儒学大师”,以复兴中国文化为职志,但对中国音乐竟然如此荒疏;他毕生谈民族文化,然于民族之根柢情性却又这般陌生。说来可惊,亦深可叹也。
也正因无感于中国音乐,徐复观才会又凭空想象,说出“假使能使孔子与贝多芬相遇,一定会相视而笑,莫逆于心”这样的话语。事实上,大家只需将古琴曲《幽兰》与贝多芬的交响曲 (或者晚期的弦乐四重奏)并观,就完全清楚两者之根本异质。《幽兰》(此曲相传是孔子所作,实情虽不尽然如此,但后人长久以来将此曲托名于孔子,仍说明了二者在情感上有相当之联结)那种若无起、若无迄之“非结构”(甚至是“反结构”)曲调,那种松沉疏宕的自叹,与贝多芬那样的结构紧严,又充满紧张、挣扎、冲突,甚至是阴郁,两者的差异,又岂能以道里计?两人当真相遇,礼貌性“相视而笑”,当然可以;但是,根本的扞格如此之大,还真不知要从何“莫逆于心”呢?!
正如五四之后的主流读书人,徐复观当然是震慑于贝多芬的盛名。因此,他还说过,如果听不懂贝多芬,就只该谦虚地反复听之,直至懂了为止。但是,中国音乐呢?如果以同样标准,一个以中华文化为己任者,对自己传统的乐曲譬如《潇湘水云》、《流水》、《月儿高》、《二泉映月》这样的经典曲目,是不是更该“谦虚地反复听之”、直至沁入骨髓?如果,徐复观像鲁迅一般是以反传统为职志,因此视中国音乐如敝屣,那也还就罢了,可偏偏他又以中国文化的捍卫者自居,结果,对于中国音乐,却是连入门都谈不上。异哉!这般厚此薄彼,这般入主出奴,却又侈言“中国艺术精神”,还备受尊崇、被奉为“中国文化大师”?!台湾的戏曲学者王安祁就曾感叹,“奢言传统却不真知传统,是今日戏曲界之大可悲”,事实上,这种可悲,遍在于中国文化的各个区块。其中,中国音乐之“大可悲”,较诸戏曲,只恐是远远过之、远远甚之!
徐复观晚年访美,曾朴素地以为,“(美国) 此种民主政治方式的运行,真乃最高的政治理想”,这口吻,比起当今最天真的公知,简直不遑稍让。他又曾游迪士尼乐园,日记中颇有称许,“由想象力与科技之结合以造成超现实之娱乐环境,变换多而突出众,真可谓极视听之娱”,这么说,当然没错;可是,作为一个强调“中和平正”美学的“新儒学大师”,在真实生活中,竟然是如此品味,也的确令人惊讶!
换言之,正因疏隔于中国音乐,又鲜少真正的生命涵泳,徐复观整个人的见识与品味,都与他所标榜的中国文化大相径庭。他毕生所作的中国学问,到头来,都只停留在知解的层次,都只能在概念上打转;如此学问,与他的魂魄深处,几乎无关。日后,徐复观就对杨牧感叹,“近年来钻研考证与思想方面的东西,以致性灵汨没,常以为恨”,既然“性灵汨没”,那么,他戮力而为的学问,又有何益?他所谈的中国文化,又岂不成了一个空壳?
可叹的是,近百年来,孜孜于做中国学问、殷殷于谈中国文化,最后却落到“性灵汨没”、只剩一张空壳的读书人,又岂止徐复观一人?(本文原载于《东方早报》2013年5月7日文化·专栏,作者为台湾作家、学者薛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