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半农诗中灼人的思念故国故人的热烈感情,在当时同样旅居国外的赵元任心灵上激起了强烈的共鸣,于是,他在深刻领会歌词内涵的基础上,展开丰富的想象,运用多种音乐手段,把无声的文字化作有声的音乐,谱出了一首为几代人所心动的艺术歌曲。
(一)简朴精当,富有民族色彩的曲调
歌曲的曲调对四段歌词的处理,大致都是先对前两句词进行景物描绘,经过“啊”的深沉咏叹,再过渡到对后两句词的激情抒发。
在景物描绘上,曲调整体风格是简洁朴实的,然而,由于每段的景色各有不同,曲调的处理也就各自有别。第一段为表现“微云”与“微风”,曲调大部分以小跳与级进徘徊在四度之间,显得平和柔美,给人以静中有动的感觉。第二、三两段各自前两个乐句的绘景,其旋律的节奏和音型虽然相类似,但由于夏与秋的各异,前段连续运用了不同方向的跳进转级进,使曲调连绵而起伏,表现了月海相恋的动人情景;而后段曲调则变得舒缓而从容,点化了落花和鱼儿“慢慢流”、“慢慢游”的状态。第四段前两句对“枯树”、“冷风”、“暮色”的描绘,曲调主要以级进在低音区里进行,表现了一种暗淡、凄凉的气氛,蕴含着浓重的苦恋情思。
在激情抒发方面,其曲调在总体上仍然保持着简洁朴实的特点,而在各段的分别处理上又显示出细微的差别,既精确又细致。这首先表现在过渡段上,各段中“啊”的感叹和随之出现的第三句歌词,均是由写景到抒情的过渡。其中一、二两段的过渡乐句,曲调大致相同,均是由低到高的同向级进和小跳上行了十一度后,旋即以一个反向的六度大跳造成向前进行的趋势,为推出之后的主题乐句作了必要的准备。第三段在“啊”之后,突然用一个带有朗诵调特点的乐句,使曲调陡现奇峰,准确地表现了歌词突变的激情,并顺势进入之后的主题乐句。第四段的“啊”再现了一、二各段的曲调,是对前者的回应;然后用了一个四度同向跳进和三度、六度两个连续反向跳进,为推出最后一个主题乐句作了大跳之前的反向预备。对经过过渡而推出的主题乐句的处理就更为精当细致。首先,作曲家为它赋予了鲜明的民族色彩,据赵先生说:它“有点像西皮原版过门的末几字”;其实,这个乐句正是在京剧音乐中这个过门音乐的基础上,经过改造提炼而成的,它既婉转又流畅,既亲切又自然,是用真正中国味的曲调唱出的中国人的情感。其次,这个主题乐句在各段以及全曲的末尾先后出现了四次,虽然曲调大体未变,却由于对其进行了多次的调性、调式变化,因而不但使歌曲的主题得到了不断的强化和深化,越发显得格外地突出,而且由于它的贯穿全曲,也使得这首歌曲更加完整统一,民族色彩更加夺人耳目。
(二)变奏曲式的恰切运用
根据歌词通过不同景物抒发同一激情的章法特点,和四段歌词在句式、段式上大致规整又稍有变化的语言结构特点,作曲家为歌曲恰切地采用了变奏曲式结构,即在主题进入之前先由引子进入,组成了引子——主题——变奏一——变奏二——变奏三——尾声的结构形式。
在起始的引子之后,为歌词第一段谱写的曲调作为全曲的主题部分,有着简洁、平易而柔婉的特点,表达了纯朴、深挚而又绵长的想念之情,是全曲音乐形象的基础。从这个基础出发,随后的三段通过各自不同的局部变化,使第一段确立的音乐形象又被逐层刻画得更为生动和丰满。第二段即变奏一的前两个乐句由第一段相应乐句的平和变为起伏跌宕,第三段即变奏二的前两个乐句,又一转变为舒缓而从容,到了第四段即变奏三的前两个乐句,又以三拍子与四拍子相循环的混合拍子造成了一种突然的变幻,给人内心震荡。由于后三段的曲调局变是在第一段曲调的基础上进行的,因此这些变化并没有背离统一。加上各段之间以及尾声均用了同一曲调的间奏和尾声相连接,这就使全曲的曲调给人以统一中有变化、变化中有统一的深刻印象。足可见,变奏曲式长于连绵回环地抒写感情的功能,在这首歌曲的创作中被发挥得何等至情至理、尽善尽美!
(三)多变而有序的调性、调式转换
为便于深刻细致、层次分明地刻画歌词中的不同景色和复杂感情,作曲家突破了传统民族音乐中少有转调的旧模式,充分调动了调性、调式的表情功能,为歌曲设计了以E大调为中心的E-B-E-e-G-e-E的调性布局。
歌曲的开始用E大调、宫调式,对第一段明媚的春日与第二段恬静的夏夜进行了恰如其分的简洁描绘。第二段的结句由于感情的激越,曲调落在属音上,其后的第一间奏即转为B大调,这是对属调调性的有意巩固;而继之出现的第二间奏又回到E大调,这是对原调的回顾。第三段为表现凄清的秋景,曲调又由E大调转为具有阴柔色彩的同名e小调,其中突然出现的朗诵调式的乐句,在掀起了一个感情波澜后,末句又回到关系大调G大调上,教人重温了第一段末句深沉的思念音调。第四段为表现寒冷寂寥的冬季暮色。调性又转回e小调,情绪又急转直下为阴郁苍凉。最后,调性又陡然转回到同名E大调上,从而完成了调性的最终回归,并在明朗开阔的全曲最高音上以宫调式结束,酣畅淋漓地抒发了“我”对“他”的热烈思念之情。
在一首篇幅并不算大的歌曲中,运用了如此频繁的调性、调式的自如转换,极大地丰富了歌曲的艺术表现力,如此高超的作曲技艺怎能不让人叹服。
(四)歌调与字调的和谐统一
赵元任不但是一位出色的作曲家,更是一位卓越的语言学家。正因如此,它在歌曲创作中,特别注重音乐的歌调与歌词的字调的和谐统一。他指出:外国语言只讲求轻重音,而没有四声、平仄的讲求。“在中国轻重固然也须讲求,但不必像外国那么严格;可是字的平上去入,要是配得不得法,在唱时不免被歌调儿盖没了,怕听者一方面不容易懂,一方面就是懂了,听了也觉得不自然。”为了使乐调与字调配得得法,他又指出:“平声字总是倾向于低音平音,仄声总是趋向于高音或变音(就是一个字唱几个音)”,因此,“遇到平声字旋律就用比较长一点儿的音域,用较为下降的几个音。凡是遇到仄声字的时候,旋律上就用比较高的音,或是变动很快,跳进很大的音。”在《教我如何不想他》中,他正是运用仄高平低的原则处理了“天上”、“头发”、“银夜”、“月光”、“海洋”、“落花”、“枯树”的乐调的。此外,平声字相连时,多用先高后低的曲调,如“微风”、“微云”等;仄声字相连时,多用先低后高的曲调,如“恋爱”、“水面”、“水底”、“野火”、“不想”等。这些得法的运用,确实使歌词重要的字调和乐调配合得得法得体,产生了字正腔圆的理想效果,使人不但听得懂,而且也听得自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