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创作跟不上,我觉得还有一个原因,我们心中缺了点敬畏。对什么敬畏?对观众的敬畏。要知道不是作曲家指指点点听众应该怎么去欣赏,而是首先要做群众的学生,知道群众是怎么想的,生活是怎样的,然后再写给听众。

故事片《戴手铐的旅客》音乐录制现场,王立平为该片作词、作曲、配器,还自己指挥,并创作了主题歌《驼铃》
生活中不能离开音乐,人们都喜欢音乐,因为音乐也可以载道,可以表达感情、寄托情怀。人们有时好奇,想知道音乐背后的故事:这些音乐都是怎么来的,怎么写的?其实,作为音乐人,挺苦、挺不容易的。有人会想,弹弹琴、唱唱歌,多快乐啊。大家可别信,不是那么回事儿。听音乐、享受音乐时快活,但创作是经历许许多多痛苦磨砺的过程。
经常有人问我,中国的电影音乐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一直到共和国火红的五六十年代,都有许许多多脍炙人口、流传广泛、深受喜爱的作品,不但能听,而且能够口口相传,可现在还有多少新的电影歌曲在传唱?
过去因为政治、经济、社会的原因,我们曾经经历了很多痛苦,不能写,写出来不能发表,发表以后又会惹来麻烦。比如在动乱的年代, 8亿人只能听8个样板戏。打开收音机,人们听到:“我家的……” ,换个台“表叔……” ,再换个台“数不……” ,再换个台“清” 。样板戏挺好听,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八个样板戏怎么就没找出一对夫妻来?那时候还有一些歌儿就是不讲理,像“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 ,大一点年纪的人都记得。
当时音乐创作是什么情况呢?1973年我刚过了而立之年,成家没家,立业无业,从天津的农场回到北京,站在了音乐界遥遥看不到排头的最末尾上。我被分到了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中央新影)从事创作。有人问我中央新影出什么片子?我说出新闻简报。新闻简报有音乐吗?其实新闻简报里音乐最多。从头到尾都是音乐铺着。那时候尼克松访华,让大家写一些音乐资料,这音乐资料可就难写了。领导要求是:毛主席接见尼克松,音乐的写法要不冷不热、不卑不亢、不快不慢、不温不火。为什么?说对着尼克松的镜头一摇过去,如果热情,就有立场问题,歌颂帝国主义;如果很冷,像日本鬼子来的音乐,镜头再摇过来对准毛主席,就是炮打司令部了。音乐要放在哪儿都合适,这样的音乐没法写。我到新影厂时,那里刚经历一场风波—— “南京长江大桥事件” 。案件的缘起是因为中央文革接到举报,中央新影出品的纪录片《南京长江大桥》采用了苏修的《列宁山》音乐,这是一个反革命事件。当时就派人进行了专题调查。结论是,该片确实采用了疑似《列宁山》的音乐,有长达四分之四拍的一又四分之一小节疑似。摄制组所有人都查三代,人人心惊胆战。在那种政治环境下,没有创作的自由。
所以今天想来,真得庆幸我们赶上了一个好时代。可以不夸张地说,不仅从新中国成立以来,而且从久远的历史看,中国的知识分子大概是处在最好的时代。但是为什么好时代来了,好作品没了?不能说没了,还有,但是离广大人民群众不断提高的要求和需要还有差距。我也觉得应该反思一下。这个问题有人向我提了十几年将近20年。因为我长期做中国电影音乐学会会长,现在还是名誉会长,这件事的确与我有关。究竟出了什么问题?高级的录音棚、设备,有了;受过训练、很有专业水准的歌唱家,有了;钱也不缺,怎么人们口头或心里的电影歌曲反而少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