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音乐家王健先生专访(二)

　　记者:您这次来北京音乐厅演奏的是巴赫无伴奏曲,您曾经录制的这张专辑在英国进入流行音乐排行榜第22名,但在国内,巴赫的无伴奏曲却并没有太多地受关注,您觉得这是与中国人对音乐的欣赏能力有关系吗?

　　王健:一个古典音乐的专辑竟然排在英国音乐流行榜的第22名,这非常不可思议,在古典音乐中是很难做到的事情。不过在国外几乎所有喜欢大提琴的人都会去听这个曲目。之前这套曲目在中国确实不太被人了解,但是最近这个月在北京和上海的演出颠覆了我的想法,从票房来说,完全破纪录了,从来没有大提琴独奏音乐会的票这么快就卖完了。这跟现在很多人喜欢古典音乐有关,他们对音乐的追求正在往更深和更高的方面发展。我觉得首先中国是文化非常悠久的国家,我们很早以前就有精神追求的传统,我们的诗词、哲学、绘画等很多领域都有非常深刻的人性与灵魂的描写,现在古典音乐的好被中国人认识到,我觉得会有更多的听众来喜欢古典音乐。巴赫作为一个音乐之父为大提琴写了这么一套组曲,这样受欢迎,是一件令我非常开心的事。

　　记者:您认为巴赫的音乐在表达什么?

　　王健:巴赫的音乐是非常努力地在追求他心中最美好的东西。全世界只有古典音乐不是娱乐性的音乐,就是因为它很早就被用在教堂。从巴赫开始,古典音乐表现出了人类的无限追求。谁都没有能力说明天堂的声音是什么,但是作为巴赫,他在寻找他心目当中最美好的东西,以此来接近或者想象他心目中的圣灵。

　　巴赫的音乐最让人感动的应该是淳朴和虔诚。虔诚是他作为教徒对待神灵,和他作为一个作曲家对听众所表现出的。淳朴所展现的是人们当时生活在非常残酷的时代,一个普通的感染病就能要了人们的命。巴赫清楚知道自己生命的脆弱,但是他接受和承认了自己的脆弱,因此他的灵魂是坚强的。他在无望中期待,哪怕深知并无希望,也依然期待,这是直面命运的勇气。

　　现代人也会感到生命脆弱,生老病死是任何年代都无法避免的事,只不过有太多物质在麻醉自己,谁都不想整天面对脆弱,但是只有接受脆弱,人们才会真正理解什么是命运。我经常会跟学生们说,他们拉琴拉得非常好,像上帝在说话一样,但是这是不对的,因为真正的音乐不是在以上帝的角度向人说什么,音乐其实是以人的姿态面对命运或者上帝。音乐所讲述的并不完全是美好,作曲家在里面透露了很多扭曲、抱怨和不满,把这些情绪真实地展现出来之后,再表达出最后一段作曲家放弃了这些纠结,坦然地对待命运,这才是感人的音乐。如果一直都是美好的,那就不感人了,因为它不真实。

　　很多人演奏出的音乐也很感人,但他们是在要求,不是期待,要求是以一个平等的态度在向命运索要,这不是作曲家真实的精神状态。作曲家都是非常敏感的动物,他们知道自己有多么脆弱,他们希望灵魂得到一些安慰,但是却深知自己没有权利也没有能力去要求这些。因此我们听到巴赫的音乐会感受到他的祈祷或向命运的乞讨都是非常淳朴的,没有任何要求,所以他的音乐是很感人的。

　　音乐超越了人类智慧

　　记者:艺术家是孤独的,您赞同这个观点吗?是否觉得在音乐领域上付出太多而没有时间体会生活?

　　王健:有人说只有一个孤独的灵魂才有创造力,我有同感,我觉得我们所有人的灵魂都是孤独的。我们生来时就是孤独的,虽然我们有父母、有爱我们的灵魂陪伴,但是当你思考的时候,你的灵魂从很多角度来看还是孤独的。不同的看法可以导致一个演奏家演奏出不同感觉的音乐,我确实是一个孤独的人,但是我不畏惧孤独,因此我会珍惜友情,感激有人陪伴我,我觉得孤独就是对现实的承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