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剧《珍珠衫》超百场演出的启示

　　天津市评剧白派剧团推出的大型古装剧《珍珠衫》，自2010年12月问世以来，先后在天津、北京、河北、江苏、浙江等地上演了百余场，受到了观众一致好评，并引起戏剧界的关注。该剧被誉为“传统剧改编的典范”，通过剧本改编与演出实践得到的启示对于今后的艺术创作有着重要的引导作用。

　　《珍珠衫》的故事源出《今古奇观》，商人蒋德之妻王三巧在丈夫外出经商期间与商人陈商偷情，被丈夫发现休回娘家，改嫁吴知县。后蒋德遭遇人命官司，三巧闻悉设法搭救，夫妻重聚。旧本总计30余场戏，分上下两集演出。王三巧在剧中不同节点表现内心活动的几处重头唱段，经过历代不同流派艺人的演绎，流播甚广，成为评剧的经典。然而由于历史的局限，旧本存在先天性的缺陷，最主要的是王三巧被塑造成一个不安分守己、水性杨花、移情别恋的女子，有悖于传统妇德，成为导致自身美满婚姻破裂的主因。此外，剧中一些主要情节也不合情理，如知县吴杰最后得悉王三巧与蒋德乃原配夫妻，念其夫妻情深，将三巧“完璧归赵”送还给蒋德。这一决定主人公命运的情节缺乏合理依据。虽然吴杰与三巧是“半路夫妻”，但也相敬如宾，情感甚笃，无论从哪个角度讲，将自己的爱妻慷慨赠予他人，既不可信也不符合人物性格逻辑和生活常理。原剧中这些致命的瑕疵在后来的不同改编本中始终没有突破旧本的藩篱，成为评剧舞台的一桩憾事。

　　一向重视民族戏曲艺术传承的李瑞环同志为使《珍珠衫》能以崭新的面貌重现于评剧舞台，呕心沥血，反复推敲，精心谋划，对这出戏做了颠覆性的改造。李瑞环同志深谙写戏之诀窍，以人物的行为线索编织故事，使人与事形成统一体。新版《珍珠衫》是以陈商邀请同在贸易场的蒋德酒楼相聚开始，陈商无意中宽衣露出蒋家传家之宝珍珠衫，引起蒋德怀疑，经刨根问底，始知陈商与己妻王三巧的私情，一开场就揭示出戏的矛盾冲突，把两个对立的人物心理活动揭示出来，将观众引入戏中，形成了戏剧悬念，为后面情节发展做了有力铺垫。此外，新版《珍珠衫》对原本作了高度集中，由30余场戏浓缩为10场戏，故事情节连贯、脉络清楚，适应了当代观众的审美取向与欣赏习惯，这也是该剧成功的一个重要因素。

　　李瑞环同志的戏剧作品特别注重传统戏曲结构“立主脑”的法则。清代戏剧家李渔论述戏剧结构时说：“一本戏中，有无数人名，究竟俱属陪宾，原其初心止为一人而设……此一人一事，即作传奇之主脑也。”新版《珍珠衫》对主人公王三巧的塑造着墨最多，花费心思最大，可谓匠心独运。作者把这个人物能否在舞台上树立起来视为全剧成败的关键，旧本中王三巧在丈夫外出贸易期间独守空房不甘寂寞而引狼入室红杏出墙的情节，被改为自己有失检点受骗失身。在人物第一次出场头一段唱词中就定下了基调，自己做错了事，无颜面对亲人，悔恨难当，充满愧疚，如“王三巧在房中心绪不宁，思前情想后事好不伤心。恨薛婆设圈套将我陷害，也怨我不检点酒后失身。我一向守闺训行为谨慎，到如今失贞节难以为人……”接下来王三巧被休回娘门，父母追问珍珠衫下落时唱：“二爹娘要找夫君讨个公平，他们哪知这其中另有隐情。丈夫他待我情深义重，他做事谨慎待人宽容。他休我是因为我有过错，他此时一定也在悲痛之中……”此处细腻地描绘出一个妻子设身处地地体谅丈夫的心情，使观众产生了对人物的谅解。及至改嫁吴知县在船舱见到前夫以娘家名义送来的箱笼妆奁，唱“适才间见箱笼陪嫁送到，感前夫念旧情莫大之恩。他纵然休了我口角严紧，果然是真君子情厚意深。男与女做夫妻讲究般配，到如今奴比土，我那夫比作黄金。都是我一失足成千古恨，难见神难见鬼，对不起夫君。今一世难回头罪孽深重，到来生变犬马，再报夫的大恩!”此处把王三巧自怨自责、羞愧难当的心理揭示得淋漓尽致。这样，后来遇到前夫蒋德蒙难，她设法搭救也就顺理成章了。王三巧这个人物从被批判遭唾弃的对象，成为一个悔过自新、知恩图报的古代女性的典型形象，堪称点石成金，是化腐朽为神奇的神来之笔。

　　此外，剧中其他几个人物塑造也都血肉丰满，真实可信，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如戏中二号人物蒋德，虽然妻子出轨给自己造成了伤害，却对发妻王三巧采取冷处理，没有直接进行斥责与报复，而是采用委婉做法，借口三巧父母患病打发妻子回家探望，借此休妻归家，为三巧留下脸面。在三巧改嫁吴知县后，又差人将三巧的陪嫁以娘家名义送回，显示出大仁大义、有情有义，与王三巧失节犯错背叛夫君形成反衬。尤其最后被吴知县开脱出狱在内衙同三巧重逢，知县令其领三巧回家时，他并没有从失而复得中惊喜异常，而是十分冷静又虔诚地唱：“老爷待我恩情大，今生今世难以报答。你对三巧十分关爱，蒋德我怎能够领她回家。小人斗胆说句心里话，希望大人你详察。三巧失身是奸人陷害，大人要同情她，切莫轻视她。”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言语，将这个年轻商人善良的品格与高尚的情操完全展现了出来，增强了人物的可爱成分。剧中另一个主要人物知县吴杰，戏虽不多，却起着起承转合的作用。他娶了王三巧作为随任夫人，对她十分怜爱，然而当他任期已满即将归返原籍时，又对如何安置三巧而纠结不已。在这为难之际，他了解到王三巧与蒋德的夫妻关系，决定叫蒋德领回王三巧，作者为吴知县设计了一段唱词，道出了赠妻的缘由：“本官祖居在南京，任满之后要回家中。家中还有妻室儿女，我担心他们与三巧不能相容。这件事闹得我心神不定，左想右想怎么也想不通。看你二人情深义重，成全你们你们高兴，老爷我也安宁。”这样的改动不仅使吴杰赠妻有悖于情理的难题迎刃而解，也完成了对吴杰这个人物的完整塑造。

　　戏剧语言是构成戏剧内涵的重要因素，戏剧语言的通俗性、动作性和音乐性也是戏剧艺术的主要特征。新版《珍珠衫》在语言锤炼上做到了惜墨如金，不仅达到了“语求肖似”“说一人肖一人”(李渔语)，而且朴素无华，用的都是老百姓的语言，一听就懂，鲜明地体现出评剧大众化的特质，这也是该剧雅俗共赏、贴近群众的一个原因。作者的高明之处在于不是就戏论戏，而是从具体故事和人物行动中阐发一种思维理念，提升作品的思想性与时代感。如剧中陈商的妻子平氏改嫁蒋德，使珍珠衫物归原主。平氏听蒋德叙述陈商与王三巧的牵连后恍然大悟，平氏唱：“这件事奇巧得令人惊叹，解开我数日来满腹疑团。陈商他做事良心丧尽，拆散了人家的美好姻缘。到头来他自己也他乡而死，欠下的债呀，还要加倍偿还。看起来为人还要多多行善，干坏事遭报应，是早是晚总有那么一天。”这些切中时弊的警示语言，可谓字字珠玑，引发观众强烈共鸣。作者还利用戏前幕后伴唱“千古名言众口传，世殊事异有新篇。老调今说情义理，留于世人去论谈”阐述该剧的宗旨，利用结尾幕后伴唱“人生就是一条路，谁知共有多少步。难说步步都走好，但求莫犯大错误”引导人们走向正确的人生道路，规范自己的行为，做到以人为鉴，“莫犯大错误”。这些富于哲学意味的警世箴言，给人以有益的思考与深切的启迪。

　　《珍珠衫》的演出实践带来了诸多有益的启示：其一，对传统剧目的改编整理必须尊重传统，不要简单地、随心所欲地另起炉灶，而应当去粗取精、汰腐涤陈，保留原本中的精华。新版《珍珠衫》的基本故事框架并没有改变，剧中许多传世唱段是历代艺术家精心创造的成果，都予以保留，实践证明，这些经典唱段以其独有的艺术魅力征服了观众;其二，在剧目选择上应当充分考虑特定观众群的喜好与需求，要编老百姓喜欢看的戏，戏要接地气，才能把观众吸引到剧场中来;其三，要强化戏剧本体意识，《珍珠衫》并没有搞大制作，而是用简洁明快象征性的舞台设置与演员的表演达到有机契合，坚持戏曲艺术现实主义原则，彰显出戏剧本体特色，与当前戏曲舞台奢靡浮华之风形成强烈反差，得到了戏剧界同行的普遍认同与赞誉;其四，理顺投入与产出关系，坚持市场化运作，强化精品意识，坚持质量第一，精益求精，靠戏赢人。全剧经过3次服装、布景的加工提升，总计投入了65万余元，而收益达到了350余万元，实现了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丰收;其五，把塑造好艺术形象作为落脚点，当前戏曲界存在着对演员进行包装之风，虽说对演员进行适度包装有必要，但一个剧团如果以此为卖点和竞争手段，容易把道路走偏，只有在舞台上塑造出栩栩如生的舞台艺术形象才能深入人心，白派剧团主演王冠丽多年如一日地在评剧舞台上勤奋耕耘，所塑造的王三巧、秦香莲、杜十娘等艺术形象鲜明生动，其影响力与感召力远远超过其本人便是明证。(中国文化报/赵德明 孟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