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留情面的事情不止于此,曾静萍当团长后有一个新规定是,每年的考核,演员可能“降级”,一级演员可能变成二级,二级演员可能变成三级。这是在全国文艺院团几乎“闻所未闻”的事情,在这里却已经成为习惯。但这个不留情面的剧团,在很多时候,却更像一个家。
观剧团来到泉州,曾静萍忙碌的演出之余,还是特地安排了两次活动。其中一场是泉州传统的艺术交流,那天下午,小剧场内几无立足之地,梨园戏和掌中木偶、提线木偶、莆仙戏、南音轮番登场。那一天,上海戏曲学院“昆五班”的8个同学也自发组团来到泉州,和泉州艺校07梨园班同学交流。
两个古老剧种的年轻一代,都有着相似的彷徨和困惑,但昆五班的同学还是对梨园戏小伙伴们颇感艳羡。因为团长曾静萍始终把他们挂在口边,且每每都是一句:“我真是替他们焦虑。”为了这个古老剧种的传承,剧团从招生到教学都煞费苦心。虽然十年一招,但梨园戏的生源和很多戏曲一样都遭遇困境,尤其在泉州这一经济发达地区,愿意送孩子学戏的家长不多,剧团就派人去周边各地看生源,看中好苗子就给他路费学费让他报名。
曾静萍说,“现在的年轻人贪玩不用功。这批孩子不上来,这个剧种就谈不上未来。”而王仁杰则担忧,昆剧还有全国6个团,梨园戏就只有这一个剧团,每十年才一批孩子,要是他们守不住传统,梨园戏的传统也就没了。
不合时宜的获奖剧团
传统,在这个剧团,有着各种表达方式。
关于“喝”并“骂”的传统,在那个曾静萍特意安排的“大吃大喝演后谈”上,似乎得到了印证。摆好了满桌十几种小吃,茶炉上烧着滚烫热茶,剧团的七八十岁老艺人和十几二十岁的新人们都赶来参与讨论。来自全国的观众们四散站立,鼓掌期待王仁杰发言,这位78岁的大编剧却只笑吟吟说了一句“吃好喝好、欢迎吐槽”。
“吐槽”间,观众们几乎都对《董生与李氏》青睐有加,这出问世十年的公认佳作,在传统和新编之间,似乎寻找到了最佳的平衡,也是很多新观众对梨园戏一见钟情的原因。但王仁杰却感慨:“有你们这样的‘老戏迷疗养团’出现,真是个让人鼓舞的事情,因为看见这么多年轻的知识分子喜欢古老艺术。但我不得不说,靠你们我们这个剧种就会饿死。所以请理解我们,剧团要生存,我们也要排一些新编的戏,有了拨款经费才能去抢救、养活传统戏。”
《王魁》是这次元宵展演的最后一台演出,节目单上写着“宋元残篇南戏首本”,是剧团去年请老艺人重新恢复的传统剧目,但已经老到“残篇”,排练中自然就会遭遇各种艺术难题。王仁杰曾想帮着整理本子,但思来想去,还是放弃了。一动手就不是“残本”,戏曲舞台已经有那么多负心王魁的作品,而这一加工,梨园戏这一本,又有什么意义?
曾静萍说,如果不尽最大可能去恢复和抢救传统剧目,梨园戏这个剧种就没有存在意义。剧团有二三十位退休的老艺人,其中十几个经常被请回团里,给年轻演员排戏捏戏。这次上演的《朱寿昌》就是老艺术家龚万里带着几组青年演员一起恢复的。龚万里说,我们这个团,如果自己人看不过去的戏,是绝对不会登台给观众看的,演出前所有人一起审一遍,提完意见修改,这是传统。
还有些传统也都是不成文的。所有演出始终都是简简单单,干干净净。元宵节的8台大戏,舞台上基本空无一物,只剩复古勾栏,但纯黑的布景下,灯光打得恰到好处,简约现代。勾勒出演员极尽细致的动作科范“十八步科母”,那些与敦煌壁画异曲同工的细致手势,也在这极简舞台得以放大。甚至于化妆也似乎有着某种规范,即使新编戏的造型也有看似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的节制,曾静萍说,这也是传统。今天要有演员多一朵不相宜的花戴上,晚上就会被身边人各种“骂”。
但这样的传统,在今天的中国剧坛确实“不合时宜”。2012年,剧团新排了一部《冷山记》,参加评奖时,因为没有布景受到批评。早年间,在《董生与李氏》参评国家精品工程时,剧团也特意为此增加了舞美的制作。在戏曲界一片革新之声、大制作占据主流、评奖成为主流生存方式的今天,王仁杰说:“我们只能守住一个底线,就是不离开传统,不搞大制作,但时代在发展,别的很难守住,请大家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