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以来,西学东渐,文化更新,中国人在接受以西方为代表的现代音乐文化思维及模式中,出现了对中国传统音乐文化的集体性“失语” 。以城市专业音乐为背景的主流音乐文化与乡村保存的传统民间音乐文化行走在不同的发展路径上。现在生活在城市中的大多数人已不了解中国音乐文化的品格及本质。
当我们年节时循着榆林、米脂、绥德等老城的街道试图感受陕北人的过大年,或者参加亲朋好友家儿邻女的婚礼庆典,或者去赶一场热闹的庙会……心向往之的传统大唢呐吹打或者民歌手的倾情高歌场面往往非你所想,多数让人失望。掺和了现代时尚流行元素的电子铿锵和卡拉OK伴唱随处可见、如雷贯耳,传统的老乐班反倒成了稀罕物,较难听见其延绵而悠扬的吹打声。传统的大唢呐班底和信天游,尽管依然在陕北存在着,但以年轻乐手居多的、夹杂了时尚流行元素的新型乐班组合模式,在陕北的较大城市或县镇中,应和着高楼大厦的迅速崛起和古老村庄的消逝,越来越多地占据了主流的文化位置。
我们无力干预民俗文化的转向,就如同我们无法干预乡村社会的不断城镇化。当一个个以窑洞为主的村庄逐渐消失时,我们去哪里寻找行走在乡间土路上的民间歌者和唢呐吹手?
当我们大谈民间音乐文化的保护与传承时,首先要搞清楚的是它的生存本质。民间音乐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舞台艺术,不同于由专业艺术家创作的艺术,也不同于随着社会流行文化风潮风起云涌的通俗艺术,它是经过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农耕文明的积淀,伴随着广大乡村生活需要,逐渐积累起来的,与乡村社会组织相适应,能够参与和满足乡村民俗、礼仪以及节庆活动建构的基层文化艺术组织形态和样式。无论其发生、存在与展衍,都和乡村社会生活实际紧密相连。
在当下甚至在几十年前,我们其实早已关注到传统文化的发展颓势,并在不同时期多次提出过不同名目的振兴、发展口号,然而事实上,振兴的各种举措似乎都阻挡不了它们的迅速消退。作为文化的“遗留物” ,其价值更多地是被留在了把玩者、欣赏者那里,而与社会大众失去了联系,甚至,生活在当地有机会耳濡目染的年青一代都变得熟视无睹,毫无兴趣。个中原因主要在于乡村生活方式的改变,乡村社会文化结构的改变,以及乡村人文秩序中古老的传统习气的淡化。
传统音乐文化的保护和传承,在观念和认识上,首先应该搞清楚传统文化的存在状态,认识到传统文化的生成、发展与环境的强烈依附性,在拟定和履行具体措施时充分考虑乡村社会的实际需要和环境变化,行之有效地予以帮助和扶持,减少甚至杜绝出于非保护和传承目的而进行的趋利式的文化炒作。
其次,建立双向度意识,即一方面要看到民间文化的保守性和稳固性,另一方面也要看到其发展的可能性,既要看到其承载传统精神的一面,也要看到其可能建构新传统的可能性,既要看到其民俗存在的一面,也要看到其艺术拓展的一面。只有基于双向度的发展意识,才有可能助其在新的社会文化生态中既保留住传统的精神,又能够在新的环境下谋求新的生存转机。
李宝杰 西安音乐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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